一
二
三
四
五
六
七
八
九
十
十一
十二
十三
十四
十五

《好婆和李同志》

王安憶

檢閱製作：糟木匠

木匠的私人藏書

www.m9981.com

一

　　自從李同志搬來樓下之後，樓上好婆的生活便有了內容。每天早上，她收拾了房間，將買來的菜蔬整理一番，就下到李同志家門口去望一望。這時候，往往是上午九點半的光景，李同志家中那個從南京一同帶來的娘姨正在後弄堂裡洗衣服。只聽見龍頭大開，沖在木盆裡，濺起激盪的水聲。好婆對這樣的用水心裡是不滿的。她望了一眼李同志家敞開的門裡，朝南的房間佈滿了陽光，將水洗的地板照得發白。好婆惋惜地搖著頭，來到後門口，見那娘姨正挽了褲腿管，穿了一雙元寶套鞋，下水田似的在洗一條床單。好婆就說：「弄堂要漫起河啦。」那娘姨也聽不出好婆話中的譴責，笑著答道：「要搶太陽哩，下午才好乾。」好婆聽了心裡很奇怪，問道：「難道家中連換洗的第二條床單也沒有嗎？」那娘姨卻反問道：「這樣好的太陽，一天還不得乾嗎？」說罷已將一條床單從滿盆的清水裡撈起，三把兩把絞乾，跑進房間，到前邊院子裡晾了起來。好婆暗暗地想：一家一戶的，竟只一條床單，說起來也是作孽。她慢慢地走到李同志家門口，那娘姨正用拖把將她踩濕的地板拖乾，招呼好婆進去坐，好婆說：「李同志不在家，生人怎好隨便進去。」同時就倚在門口，看那娘姨拖地板，看了一時，才又說：「這地板是上好蠟的打蠟地板，真正的水曲柳木頭。打上蠟，再用蠟扒一光，閃閃亮的，幾百年也不會爛。」那娘姨依然聽不出話音，只說：「我們拖慣了，在南京就是如此。」「南京，那當然──」好婆這樣說了半句，就不再說什麼，站了一會，回轉身慢慢地上樓了。娘姨說：「再玩一會嘛，好婆。」好婆就說：「要燒中飯了，吃飯的人要回來了。」

　　吃飯的人是指她的女兒和女婿，到家的時間總在十二點。而十一點左右，去茶室喝茶的老先生，就要回來了。他拄著斯的克，威嚴地一步一步走進弄堂。有時候，在春秋冷暖適宜的日子裡，他會戴一頂禮帽，弄堂裡有人走過看見了他。遇人就會說：一號裡的公公回來了。

　　好婆走回自己的樓上，開始淘米燒飯。這一日裡又一次地下樓，是在午後兩點鐘左右。吃過飯，收拾了飯桌，將小輩們打發了去上班，再略微睡了一會午覺。假如是秋冬比較寒冷的時候，她就沖了一隻熱水袋，揣在懷裡慢慢地下樓來。那娘姨本來手裡拿了一隻補了一半的襪子，背靠房門，頭一點一點地在瞌睡。見好婆下樓，頓時來了精神，拉了一張竹椅，硬讓好婆坐。好婆只肯坐在門外，堅待不進門檻的裡面。兩人就這樣坐在房間門口說話。這時，好婆看見屋內床上，被窩高高聳起著，好像有人在睡覺。娘姨就告訴她，這是焙著一鍋發麵，等一會好做饅頭。好婆說，這麼大的一鍋麵，好做多多少少饅頭啊！這麼多的饅頭怎麼吃得來呢？娘姨就說，她原來也不會吃饅頭，更不會做饅頭，後來到了李同志這裡，由於李同志夫婦倆都是山東人，喜歡吃饅頭，漸漸地就教得她會做了，吃卻是吃不多。有時候他們吃饅頭，她自己就吃飯。好婆又問，這饅頭用什麼做心呢？娘姨說：什麼心也沒有。好婆就笑了：原來是實心饅頭，這就更沒有吃頭了。接著，好婆告訴娘姨，當他們家吃麵食的時候，是如何調製餛飩的餡子。要用肉糜、蝦米、香菇、菜泥，等等。配在一起，每一樣成分都應有嚴格的比例。最終做成之後，是鮮美無比，他們老先生一氣可以吃十二個，女婿就更不得了，三十個也吃得下。娘姨聽了很詫異，說吃餛飩還要數著吃？他們逢到吃餃子，都是以碗而論的。好婆笑而不答。這樣的話題是沒有窮盡的，那娘姨從中學習了新鮮的生活知識。好婆心裡想著：這些外鄉人竟然什麼也不瞭解。自尊心不由得到了滿足。等到李同志下班回來，無論怎麼挽留，好婆也是要告辭上樓了，她說：「我們家吃飯的人也要回來了。」

二

　　李同志是一個長相甜美的年輕女人，老家在膠東，跟了父兄參加了新四軍第三野戰軍，在文工團裡唱歌、演劇、打腰鼓。士兵行軍打仗的時候，她們則在路旁打快板，唸數來寶。她的嗓音最突出，清脆而亮亢。後來，渡江到了上海，在被服廠裡，白天和女工們一起踏縫紉機，彈棉花；夜裡開會，家訪，做群眾工作。這樣過了有一年，就又隨部隊到南京，結了婚，生了孩子。不久，就調她到上海，在歌劇院做歌唱演員。李同志的男人姓袁，一同轉業到上海，在一個文化機關裡做事。也是膠東人，口音很重，不像李同志，說話聽不出一點鄉音，是標準的普通話。他人很老實，也很嚴肅，不大愛和人搭訕。所以人們一般很少提他，總是李同志長，李同志短。提起他們家來，總說「李同志家」。說到他們的小孩，也是說「李同志的小孩。」

　　李同志搬來了沒多久，人們便都知道她愛穿一身灰色的雙排扣的列寧裝。褲襠比較肥大，寬寬的褲腳管直蓋到腳背上，走起路來一蕩一蕩的。背後看起來，腰身還相當好看。兩條齊肩的辮子，有時候互相挽起來，繫上兩個湖藍色的蝴蝶結，額前一排瀏海，竟俏得很。時間長了，人們便想：「李同志除了這一身列寧裝，難道沒有別的衣裳了？」有一日，星期天的早晨，李同志夫婦倆，一人牽了小孩的一隻手，走出去玩。她穿了一件紅色的對襟的絨線衫，短短的剛及腰下，更顯得褲子肥大如一條裙子。人們看了便說：李同志倒還是穿她的列寧裝好。

　　總之，在起初的有一段日子裡，李同志成為人們閒話的題目。每天晚飯的時候，樓上的好婆都要向女兒女婿說一兩件李同志家裡的好笑的事情。比如沒有洗換的床單，比如吃許多實心的饅頭，等等。大家吃完飯後，總要再圍了桌子坐上一時，說一些閒話。這樣，他們就議論起李同志的生活。他們推測李同志是出生在山東的一個貧窮落後的鄉下，然後才會到軍隊裡去打仗。他們將樓下李同志家神秘地說成「下面」。「下面」怎麼怎麼，「下面」如何如何，他們可以說上許久。最後，他們共同地說道：現在總算一家人都進了上海。女兒又加上一句：好比老鼠落到了米桶裡。好婆便放下臉罵道：「做人是不作興這樣刻薄的。」說罷站起來收拾了碗筷，拿到廚房去洗了。老先生沒有參加談話，他靠在躺椅上，半合了眼睛，吸一支雪茄。雪茄香甜的氣味，濃郁地洋溢在房間裡。

三

　　在這條弄堂裡，沒有人知道一號裡公公這一家人是從哪裡搬來的。只聽好婆有時會漏出一兩句：他們住在曾家花園的時候，怎麼怎麼的。聽到的人就知道，他們原先住在叫作曾家花園的地方。可是大多數人並不知道曾家花園是個什麼特別的地方。少數有閱歷的人才知道，曾家是上海灘有名有姓的人家，是個買辦，一次大戰當中，依靠了租界的力量，發了起來，蓋有一棟法國式的花園洋房。內有可容數百人開「派對」的大廳。花園裡有噴水池，池中間立了一尊沐浴裸女的大理石雕像，據說是從法國千里迢迢運來的。一九四九年前夕，曾家去了香港，將僕人或發了退職金回家，或帶了一同去香港，只留了一個看門人看房子。後來，政府接管了這幢房子，將這幢房子作了一處重要的政府機構的辦公地點，另外給看門人租了房子，請他搬了出去。同時，按照昔日舊主人給他的工資標準，讓他領取保留工資，作為退休職工對待，這個看門人就是一號裡的公公。

　　沒有人──包括好婆和她的女兒在內──知道那一個早晨。主人將他請到樓上書房，說有要緊的事情交代。那是一間朝南的呈半圓形的房間。天花板上裝飾著文藝復興時期風格的雕花，長窗外是陽光燦爛的草坪，好久沒有推草，草有些亂了，高高低低長長短短的。他心想著：花匠在幹什麼？在很多不安的日子過去之後，他還記得那天早上燦爛的陽光。後來，曾家主主僕僕，陸續全走盡了，終於只剩下他們一家，住在花園內的一幢二層小樓裡。有一個晚上，他獨自拿了一串鑰匙，穿過半個花園，走進了主樓。他按亮了電燈，燈光照耀著前廳裡一彎樓梯。他站在高大的穹頂下邊，想道，這裡從來沒有這樣靜過。在這個夜晚裡，他將房子的每一個角落，都走遍了。這是他第一次走遍這幢房子。在這之前，他一直只是一個守職的看門人。而在這個夜晚，當他一個房間又一個房間地走進去的時候，他心裡不由生出一種迷惑的感覺，他想：他是這裡的主人了。他聽見他的腳步在空曠的穹頂底下迴響，昔日繁華的情景湧現在眼前。於是，他緊接著又感到一陣灰心。他想：一切都過去了。這一個夜晚他從沒和人說起過，他將它深深地埋藏在了心底。當他們一家從那花園裡的、潮氣頗重的小樓裡搬出來的時候，他覺得無論是那個陽光燦爛的早晨，還是那個寂無人聲的夜晚，全都變得遙遠和虛無了。後來，他再沒有回去過，逢到發工資的日子，都是女兒或者女婿代領的。

　　在一些很深很深的夜裡，他們夫婦睡不著覺，往事如潮水般地湧向心頭，女人會絮絮叨叨地說起，逢年過節，或者宴會賓客時候，曾家花園繁榮似錦的場面。尤其難忘的是聖誕節的前夜，唱詩班的男孩子們齊聲歌唱。他閉著眼睛裝作入睡，女人兀自絮叨不休，說著說著漸漸就會離了題，說到很遠的地方，然後，就有了睡意。不一會兒，就響起了輕輕的均勻的鼾聲。而他卻睜開了眼睛，望了黑夜，想道：夜晚是多麼安靜啊！

四

　　李同志總是將樓上的人家叫作「老百姓」，好像她至今還在軍隊裡似的。娘姨受了好婆的影響，有時會同她囉嗦：「應當再去買一條床單，總要有條換洗的。樓上人家備用的就有半箱。」或者當李同志吩咐包餃子的時候，卻去買了機壓的餛飩皮子，並且「樓上人家包餛飩總是這樣這樣，那般那般」地說上一大套。李同志並不在意，只是寬容地說，人家老百姓。時候長了，阿姨說多了，李同志難免就有些反感，對袁同志說：「樓上的老百姓總是對阿姨說這說那，討厭得很。」她曾經想限制阿姨與樓上的聯繫，可又說不出什麼理由。加上李同志是個心胸很寬的同志，一般的小事情是不大往心裡存的，生了氣也不過一時半時就好了。所以，阿姨依舊同好婆往來。天熱鋪蓆子的時候，好婆還請阿姨上樓去參觀了他們家床上的台灣席。這一日，阿姨在好婆家裡長了許多見識。她小心翼翼地走在好婆家光可鑒人的打蠟地板上，心裡想著：一樣的房間卻可變成兩個不同的世界。這天晚上，吃飯的時候──阿姨向來是和李同志、袁同志一桌吃飯的──吃飯的時候，她便將好婆家裡的所見所聞一一向李同志描繪了。李同志臉上漸漸失去了往日裡甜美的笑容。等阿姨說完，她才勉強笑著說：「阿姨，我們不應當隨便到人家老百姓家裡去。」不想阿姨卻不高興了，說道：「是她叫我去我才去的，她叫我去我卻不去，倒顯得我們小家子氣，不大方。」李同志再一聽阿姨的語言，竟也有些陌生，是從前不曾有過的措辭，比如「小家子氣」這樣的。見阿姨生氣了，她就不好再說什麼了，並且實在又沒什麼可說的。

　　夏天過去，收去涼席，翻棉被的時候，阿姨向李同志推薦了鴨絨被，那是極其鬆軟和輕柔的被子。並且向李同志宣傳一種陌生的理論：有錢的話，應當置辦一些東西放在家裡，縱然當時不用，也比胡亂吃掉花掉好。李同志聽了這話臉上不由有點發燒，因為他們家裡吃起來是很洶湧的。有時候，老戰友們來吃飯，他們總是雞啊肉啊，備上滿滿一大桌，從中午可吃到傍晚，還是剩了許多，足夠以後吃三四天的。然而吃不到一兩天，便都壞了，只得倒掉。由於這樣的浪費，他們兩口子加起來有二百零七元的工資，也剛好用到月底，並沒有節餘。來到上海這兩年，他們用的還是機關裡租借的白木傢俱，每一件傢俱上都釘著編號的鐵牌。用的被褥也都是部隊發的那一套草綠的，和結婚時買的那一條紅綢被面。阿姨一邊拉拉扯扯地縫著這些陳舊的被子，一邊嘮叨，說這樣的被子貌似被子，其實已經不暖和了。李同志似乎不得不作添一條新被子的計劃了。可是到了月底，只剩下幾塊錢要作菜金。這時候，李同志便真地陷入了窘迫的境地。

　　再漸漸的，李同志他們吃不到大蒜了。他們吃不到大蒜，就有些著急，因為他們幾乎頓頓少不了大蒜。無論吃什麼飯菜、都需要幾瓣生蒜佐食。假如沒有蒜，其他所有的甜酸五味就都不復存在了。可是，阿姨不再買蒜，她說：吃過蒜，房間裡到處是氣昧，並說這氣味不僅從口腔中散發出，還從其他的一切排泄渠道散發。她只在燒紅燒魚時，才吝嗇地放進一瓣或者兩瓣，而漸漸地，阿姨連紅燒魚也不大肯燒了，她學習來一個新品種──清蒸魚。在相當的一段時期內，李同志他們忘記了魚究竟是什麼味道。

五

　　後來，李同志終於積攢了錢，買了一台縫紉機。在一個星期天的下午，她便練習縫製一條被裡。她將買來的布對齊，正中裁開，然後再對縫起來。可是對得正好的兩段布，當機器踏到頭的時候，卻不一般長短了，相差有二寸多布。李同志不曉得問題出在哪裡，正苦惱著，好婆下樓來了。她午覺過後聽見樓下有縫紉機嚓嚓踏響的聲音，就很好奇地走下樓來，見李同志家門敞著。他們家裡總不大習慣關上門，除了夜晚，平時總是大大地敞著門。李同志坐在房間正中，好像表演似地研究著被裡。看見好婆下樓，如同見了救星，求援道：「樓上好婆，請你進來看看，這被裡子是怎麼搞的。」好婆不忙著進門，只在門外左右擦著腳，使李同志意識到門外的地方缺少了一塊擦腳的棕墊。然後，她才進了門，嘴裡說道：「要把你們的地板踏髒了。」走到李同志身邊，一看被裡，就微笑了，說道：「踏縫紉機時，應當用手輕輕拉著下面的一邊布，因為下邊一般比上邊進布進得快一點。這樣踏到頭就正好了。不過不能拉得太用力，否則，下面的一邊又要長出來了。」接著，她與李同志一人一頭的，很快將踏好的被裡拆開。李同志依了好婆的話去做，果然，正正好好的到了頭。一時上，使得李同志對好婆很欽佩，深感生活中確是有許多豐富的經驗和知識，是她所不及的。然後，好婆又教了她幾種縫紉法，什麼「來去縫」等等的。從這一次以後，李同志在縫紉上或者其他家務方面遇到了問題，就會讓阿姨去請好婆下樓來指導，這樣的時候，阿姨無論在做什麼，都會放下手來，很積極地跑上樓去叫好婆。假如好婆正有空閒，就跟了阿姨下樓來；如果恰恰手裡有事情，就會讓阿姨去對李同志說，聲：「對不起，稍稍等一會，就下來。」李同志很性急地等著，正等得有些不耐，好婆就來了。凡是李同志遇到的問題，在好婆這裡都能得到解決。比如二尺八的胸圍，毛衣應是多少針數，粗毛線是多少針，細毛線又是多少針，如是平針當多少針，如是元寶針又當多少針。當李同志決定嘗試一下烹飪技術的時候，好婆就給予了更多的幫助。她幾乎自始至終地站在李同志身邊，一步一趨地指導她，直到最後裝盤。這時，無論李同志如何堅決地要盛上一碗給她，她也堅決不受，一邊搖手，一邊說：「我們家經常吃的，讓袁同志多吃點。」在李同志的感謝與嗔怪中，她慢慢地登上樓梯，回家去了。

　　這一段日子裡，李同志與好婆相處得十分融洽，有時，家裡包餃子，就讓阿姨送上去一大碗，雖然說是北方很粗糙的吃食，可是對於上海人也許很新鮮，一定請他們嘗嘗。有時有老戰友從天南海北來，捎來一些稀奇的食物，比如廣東的芒果，東北的虎骨酒，也總要送上去一份。經過幾個回合的推讓，好婆終於收下後，將盛東西的器皿送回來時，那碗或籃裡從來不是空的，總有一碗別緻的小菜，如酸辣菜，如鴨肫肝，或者是一份自家做的糕點，使李同志領略了好婆家裡精緻實惠的日常生活，心中漸漸生出了一些感嘆。

　　有一回，好婆在委婉地批評了一番李同志的衣著之後，出於一時的興致所至，回到家裡從箱底翻出一條女兒穿小了的連衣裙。連衣裙有六成新，粉紅的底上有迴雲狀的黃褐花紋，領圈與裙襬鑲了荷葉的寬邊，腰上綴有兩條帶子，在身後繫成一個大大的蝴蝶結。當李同志穿上這條裙子的時候，好婆心裡不覺有些後悔起來，她驚訝地想道：這女人換了這一身，倒像是換了一個人。看來，老話說得很有道理，馬要鞍裝，人要衣裝。

六

　　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，人們發現李同志竟變得十分的漂亮。春天的日子裡，她穿一條咖啡格子的裙子，上身穿一件鵝黃色的羊毛衫，腳上白襪黑鞋，頭髮依然編成兩條辮子，只是辮梢和瀏海電燙了。彎彎曲曲，蓬蓬鬆鬆的，辮梢繫了一對也是鵝黃色的蝴蝶結。她的皮膚是那種晶瑩的白色，臉頰有一些紅，好像淡淡地抹了些胭脂，眼睛黑亮黑亮的。當她攙了她那長高了的孩子走出門去，走在弄堂裡，人們便會驚訝地想道：只見小孩長大，卻不見李同志老，反倒一日比一日鮮嫩了。然後人們又都會歎道：到底是在上海，上海的水土是很養人的。時常是在接近傍晚的時候，有人很疲倦地下班回來，卻見李同志宛如清晨的陽光那麼光鮮蓬勃地往外走去，遇人就會說：「李同志演出去了。」

　　人們知道李同志是歌劇院的一名歌唱演員。不過，看歌劇是這個城市裡極少數人的事情。人們喜歡看電影，聽戲曲，大多數的人並不知道歌劇有什麼意思。這個城市又很大，互相不通音信。所以，人們也就不很知道李同志在歌劇院裡所擔任的角色是什麼了。直到有一天，《新民晚報》上登出了李同志演出的劇照，她臉上化了濃妝，穿一身農家女兒的衣服，腦後扎一根大辮子，旁邊附有一行文字，說明李某某在歌劇《白毛女》中成功地塑造了喜兒的形象。人們方才明白，李同志是出名了。

　　無線電裡開始播送李同志歌唱的錄音。她甜美的歌聲確實為一部分人，尤其是年輕人所喜愛了。那些日益為人們熟悉起來的新歌劇的插曲，又更加使得人們加強了對李同志的認識。當李同志出入在弄堂裡的時候，看見她的人就興奮地互相傳告著：今夫我看見了李同志了。

　　有一天傍晚的時候，太陽剛剛落下，汽車在這個城市的街道上繁忙地來來往往，忽然，有一輛黑色的轎車開進了弄堂，直向一號駛去。過了一會兒，便見李同志出得門來。這天，人們看見她穿了一身淺色軋別丁的西裝，西裝裙下，穿了透明的玻璃絲襪的雙腿，蹬著一雙高跟鞋。她將頭髮盤在腦後，臉上施了淡淡的脂粉，依然是笑微微的，然後進了汽車，車門關上，一溜煙地出了弄堂。

　　好婆在樓上窗口裡，望了黑色轎車駛出了弄堂，默了許久，忽然噗哧笑出聲來。剛下班進門的女兒問她笑些什麼，她說沒笑什麼。女兒奇怪地說：明明見你笑了，卻說沒笑什麼，這是什麼道理？好婆只是不理，等女兒不再強問的時候，她才慢慢地說道：方才見「下面」的出門，穿了西裝，樣樣都好，只可惜腳上那雙玻璃絲襪大概是穿得匆忙了，後跟的縫沒有對齊，歪到一邊去了，倒還不如穿長褲整齊體面了。女兒又好奇道：穿了西裝去哪裡呢？好婆就有點發怒，說道：「你到底要想曉得，就去問下面去，我怎麼曉得他們下面的事情。」這一晚上，和以後的好幾日裡，好婆一直沒有下樓去和阿姨閒話。她收拾過房間，揀好了菜，就一個人坐在躺椅上，回想著過去的日子：那聖誕節的前夜，教堂請來的唱詩班在大廳裡歌唱，園子裡火樹銀花，噴泉的水柱在夜色裡閃爍著夢幻般的晶瑩光芒。「有誰見得有我多啊！」她酸楚地想著。

七

　　好婆想起了一件事，大約是十多年前，太平洋戰爭爆發後的第二年。大約是法國人在歐洲戰場上打了勝仗，主人很高興，放了大家的假，並且在蘭心劇場包了包廂，讓有家小的傭人們都去看戲，還讓司機開了轎車送他們到劇場。那時刻，燈光照得她兩眼發花，台上花團錦簇。那天，她穿的是一件裘皮大衣，這件大衣現在還壓在樟木箱底；帳房柴先生的太太，借給她一隻大大的鑽戒，在她擱在包廂邊上的手指上閃閃爍爍。可是，那個夜晚是多麼短暫啊，似乎是轉瞬即逝。好婆望望自己膝上一雙手，皮膚鬆弛了，而且乾枯，那借來的鑽戒當年是那樣地照耀著，竟使她生出了錯覺，以為一切都不會過去。後來，她再也沒有去過「蘭心」，儘管「蘭心」離現在的住所很近，走過去沒有幾分鐘的路程。有一日她不提防竟從「蘭心」面前過去，等她意識過來再要走開已經晚了的時候，她迫不得已地望著那玻璃彈簧門，停住了腳步。那正是一個行人稀少的早晨，她是從另一個較遠的菜場買了菜回來。她不曉得那劇場是新了還是舊了，總之變得與那一晚上是極其的不同了。昔日的燈光車馬在這一個早晨全泯滅了。她想：這就叫做時過境遷啊！心裡充滿了茫然的感覺。

　　好婆有時候常常覺得，自己生活的這一個城市不再叫作「上海」了，那麼「上海」到哪裡去了呢？在午後的瞌睡裡，好婆似睡似醒的，她老在想這個問題。尤其是在夏天，悠長的蟬鳴綿綿不絕，陽光像金子一樣在梧桐葉裡耀眼地發亮。她從瞌睡裡不曉得被什麼驚起，到浴間洗了一把臉，然後拿了一把蒲扇一點一點下了樓，走到樓梯的拐角處，便見樓下房間大開了門，那一個南京的阿姨將一領草蓆半截鋪在房間裡，半截鋪在走廊上，正呼呼入睡。涼風習習，穿堂而過。好婆站在樓梯上，她想這一個炎熱的午後，真是漫長得很啊！

八

　　李同志要出國了。出國之前，需要做一些出國穿的衣服。她上街買了衣料、皮鞋，還有一些零零碎碎的東西，然後坐了一輛三輪車緩緩地進了弄堂。這時候，她的頭髮已經燙了，做成齊肩的長波浪，好婆少有看見這樣好的頭髮，又黑又亮又柔軟，且有彈性。李同志微微側了身子，胳膊搭在車座邊，雍容大方，好婆竟認不出昔日那個梳小辮穿列寧裝的李同志了。她不由百感交集：上海將人改變得多麼厲害啊！什麼樣的人到了上海都徹頭徹尾地變個樣。上海雖說不再是昔日的上海，可是它的威力還在，上海還在。而她好婆卻變得有些像個局外人了，這其間究竟發生了些什麼事情呢？

　　樓下那娘姨對人講，李同志要去的國家是蘇聯，全國各地總共去的人，連同翻譯也不過十來個人，可見是很光榮的事情。這是好婆在飯桌上聽女兒說的。這一段，好婆又有多日沒有下樓了，過了一天，好婆收拾過房間，揀過了菜蔬，大約在九點半左右的光景，才又下了樓去。那阿姨正坐在後門一棵一棵地揀雞毛菜，見了她就熱情地招呼道：為什麼這麼多天不下來一起閒話？好婆說這幾日忙得很，公公有點不舒服，想吃的東西古怪得很，什麼蝦餃，雞粥，焗麵，蟹粉豆腐的，雖不是什麼寶貴東西，弄起來卻很麻煩，一點一點的，離不開人。阿姨從來沒聽過這些吃食，免不了要細細打聽，好婆便一樣一樣細細解釋給她聽。講完之後，天色已近正午，好婆說道：「吃飯的人要回來了。」就上了樓去。等到下午兩點左右，下樓來時，好婆便問道：「都說你們李同志要出國了，是不是啊？」阿姨就說：「下個月頭上就要去北京集合學習，然後再去蘇聯。」好婆沉吟了一會，隨後恍然笑道：「蘇聯不就是羅宋人的地方嗎？從前，四馬路，浙江路上，到處可看見賣油膩肥皂的白俄。你從邊上走過，他就硬拖起你的衣裳，用牙刷沾了清水，刮點肥皂。也是可憐得很，人家都叫作『羅宋癟三』的。」阿姨本來心裡很驕傲的，現在就像是受到了打擊，於是就不響了。好婆又說：「去那樣的羅宋地方，不曉得李同志能不能吃得慣。羅宋人都是吃洋蔥洋山芋，麵包又粗又硬，咽都難嚥下去的。西餐中，只有法國大菜是好的，德國大菜馬馬虎虎。不過，也許李同志會喜歡羅宋大菜，她是吃慣大蒜大蔥什麼的。」阿姨默了一會，然後說，「李同志去做了幾套西裝，樣子是非常好看的。」好婆就說：「光是西裝也許不夠，還應當做幾身旗袍吧。我在上海灘上看了這麼些年，東西各路衣裝還算看得不少，看來看去，還是覺得女人穿旗袍最好看。若是用黑色的絲絨做一件旗袍，長長身子，袖口窄窄的，那才真正是很高貴的。」

　　大約是阿姨將關於旗袍的意見告訴了李同志，晚飯之後，李同志就親自上樓，向好婆請教旗袍的問題了。她的舉動使得好婆全家都很激動，問長問短的，連公公都來與她說話，問她最近又要演什麼新戲等等的問題。好婆叫女兒女婿搬開上面的兩個樟木箱，將最底下的箱子打開，翻出她早年穿的旗袍，一件一件拿給李同志看。一時上，看得她眼花繚亂。公公拄了斯的克站在一邊，一件一件地加以評論，說這一件雖然好看，可只是家常穿穿的；那一件才是禮服，可出入正式場合；而第三件則就非常糟糕，他最不喜歡看好婆穿了。好婆卻不同意了，說曾經有一次，她穿了這一件與柴太太去「國泰」看外國片子，好多外國女人都回頭看她，很出了風頭。公公不予反駁，只用斯的克撥了箱底的那一件裘皮大衣說，這才是最有氣派的，是我讓她買的。好婆望了大衣說，買這大衣時，公公坐在店堂內沙發上，讓我穿好了，在他面前走過來，走過去，走了好幾個來回，最後才一下拍板。這時，女兒在抽屜裡翻出照像冊，拿給李同志看，說是她母親年輕時的形象。於是，大家就一起看照片，房間裡充滿了濃郁的樟腦丸氣味，還有香甜的雪茄。

　　最後，李同志告辭下了樓去，他們依然聚在一起，興奮地議論著往昔的日子，然後又說到李同志，一致認為李同志是個好人，有禮貌，懂道理，說話也和氣。

九

　　李同志出國以後的日子是一段平靜的日子，好婆每天下樓一次或者兩次，同阿姨閒話，話題不外是衣食住行，家常瑣事。每天下午，那已經讀了小學的孩子放學回家，從碗櫥裡拿個冷饅頭，一邊啃一邊做功課。好婆就說：「弟弟，冷饅頭有什麼吃頭啊？」孩子並不在意，依舊啃他自己的，好婆嘆息了一下，然後說：「吃飯的人要回來了。」就慢慢地上樓去了。

　　後來，李同志出國回來了，大約也沒有多少錢，並沒帶什麼東西，只給小孩帶了一個西洋鏡，見他天天放學在後弄里看。給好婆家帶了一塊巴掌大的茶巾，織著色彩濃烈的花樣。送上來的時候，還講了些國外的所見所聞，克里姆林宮的宏偉，紅場的莊嚴，諸如此類的。講過之後，她略略停頓了一會，以為好婆一家會有什麼問題，不料卻只是一般的問候，問她旅途的疲勞恢復了沒有，等等的。李同志有些掃興，就站起來告辭了。好婆一家禮貌周全地將她送至樓梯口，再三囑她好好休息，要知道，出一次遠門是很辛苦的。

　　李同志回來後不久，家裡就買了一架鋼琴，由六個搬場工人「嘿扎嘿扎」地搬了進來，安放在靠窗的牆下。在搬進鋼琴之前，他們家的牆壁已粉刷過了，雪雪白白的，畫鏡線油漆了一遍，掛了幾幅畫，是她文藝界的朋友送的，李同志在鋼琴上鋪了白色網眼扣紗的罩布，上面放了一張她獨唱時的照片。從此，早晨或者晚上的時候，就可聽見隨了鋼琴「依依哦哦」的練聲。

　　隨了鋼琴之後，沙發、大櫥、五斗櫥，也一樣一樣添了進來，將原來租來的白木傢俱換了下來，一件一件由李同志坐了三輪車送了回去。最後，就只剩廚房裡的一副桌凳了。李同志家裡變了樣子，就連上門的客人也好像換了一批，有戴了貝蕾帽、銜煙斗的先生，也有美麗宛如天仙的女人。他們在李同志家裡聊天，吃飯，還唱歌。朗朗的笑聲在寂靜的夜晚裡傳得很遠。第二天，人們在弄堂裡遇見，會說，昨天晚上，李同志家裡來客人了，很晚的時候，聽見送客的聲音。

　　有一些下午，將近傍晚的時候，人們見阿姨走出弄堂，到對面馬路口去叫一輛三輪車。有人問她，叫三輪車做什麼，她就回答說：「李同志晚上要演出。」果然，過不多久，就見李同志坐在三輪車上出去了。她戴了墨鏡，以防被熱愛她的人們認出來。有人認出了她，就很興奮地對人說：「我看見李明華了。」李明華是李同志的名字，經常在報紙上出現，被人日益熟悉，而「李同志」這樣的稱呼，卻漸漸地有點淡忘了。

十

　　好婆永遠叫「李同志」。出門時看見說：「李同志出去啊？」進門時看見說：「李同志回來啊？」有時候，她還會像不認識一樣淡淡地迎面走去，到了眼前才忽地站住腳說道：「原來是李同志啊！我都不認識了。」李同志笑著說：「怎麼會不認識！」好婆就說：「李同志，你變多啦！記得你才來的時候，穿一件灰布的列寧裝，梳一對辮子，現在卻完全是個上海人了。」李同志不免有些難為情，笑道：「上海人還有什麼特別嗎？」好婆正色道：「上海人總是很不一樣的，同樣一件衣服，上海人穿就和別人的穿不一樣。不過，李同志，你現在已經是個上海人了。」李同志頭一低走了過去，好婆還在背後看她，嘴裡連連地說：「真認不出了。」李同志心裡賭氣地想：「認不出就認不出。」這樣想過，就不放在心上了，照舊過她的日子，一天比一天過得好。那一個她從小出生的黃海邊的小村莊，已經離開她很遙遠了。回想起來，模模糊糊的，只剩下一些零零碎碎的漁歌，還偶爾地浮起在耳畔。她有時候會帶了一些歉疚地問自己：是不是不應當忘記那些以往的日子？再一想：共產主義就是要使人生活得越來越美好，心裡就坦然了。

　　可是，從此，卻對樓上好婆存了個疙瘩。有時候，好婆送來一點新奇的吃食，要在過去，她會很感謝地接受下來，並且還要回送一些什麼上去，現在卻不一樣了。她是那樣堅決而委婉地推辭，說什麼也不肯收下，好婆幾乎反過來要懇求她了。她使好婆終於尷尬起來，拿了東西回到樓上，心裡嘲笑著自己：這才叫自討沒趣呢！等到下一日，李同志從外地演出回來，送來一些稀罕的水果，好婆也堅決地回絕了。回絕了阿姨，李同志又讓小孩送上來。小孩也不多話，將東西往樓梯口一放，轉身噔噔地下去了。好婆便提了東西，追了下去。於是，李同志親自出面，一定讓好婆收下。好婆執意不收，反覆說：「你們自己吃，我們家沒人吃的。」李同志說：「只不過嘗嘗味道，好玩而已。」好婆還是不收。爭到後來，李同志的眼圈都紅了，好婆也沒了笑容，到底還是沒有收下。好婆放下東西，空了手往樓上去，吐出了一口氣，心裡才覺得好受一些。

　　以後的日子裡，好婆不大下樓來了，李同志也不找好婆請教什麼問題了。甚至連那阿姨，大約是受了李同志的吩咐，見到好婆也淡淡的不大起勁了。她們面對面地遇到，只匆匆忙忙地打個招呼，好像都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，就走了過去，各自忙各自的去了。有時候，阿姨耐不住寂寞，主動與好婆搭話，卻勾起好婆委屈的心情，她想到她所遭到的無端的冷淡，便很矜持地簡短答應了一下，走了開去。等到好婆憋不住下了樓來，又恰恰正是阿姨比較堅決的時候，因此也碰了釘子。兩人之間，一直沒有得到一個機會，可以恢復以前的和諧關係。時間一長，雙方就又淡了心思，再不作嘗試了。

　　在每日下午兩點半以後的時間裡，好婆午睡剛醒，燒飯又還早，就倚在後窗，看後弄裡的小孩玩。她看見李同志那小孩玩得總不如別的孩子靈巧，常常失足，做了輸家，就想：到底是鄉下的種氣，木頭木腦的。這使她的心情得到了平靜。於是，慢慢的，倚在窗口，看後弄裡孩子的遊戲，就成了好婆一天內主要的消遣。她專心地看著孩子們遊戲，將遊戲的規則大致弄明白了，然後興致勃勃地觀望結果。偶爾，下面那孩子也會有得勝的時候，她便耐心地等待下一局，直到那孩子輸了，才心滿意足地轉身燒晚飯去。假如是下雨或是由於別的原因，孩子們沒有到後弄裡來玩，她便會覺得十分掃興。還有的時候，天氣很好，別的孩子們都來了，恰恰是下面那孩子沒來，好婆也會沒了興致。這樣的日子，是非常無聊的。她倚在窗口，望了窗外的雨絲，心裡空落落的，想著：過日子是多麼沒有意思啊！

十一

　　日子就這樣一日一日地過了下去。秋天的時候，好婆的女兒生了一個兒子，白白胖胖的，好婆快樂得幾乎啜泣起來。於是，她整日價地服侍外孫，將別的事情漸漸忘在了一邊。女兒沒有奶，全靠好婆一手餵養，孩子非但不比別人的差，還更壯實有趣。人人都誇好婆有本事，還誇孩子長得好。好婆抱了外孫，一心只在外孫身上，卻不知世道又在變化了。最初的消息是由女兒帶回來的，她壓低了聲音，用手指著地板說：「下面出事了！」好婆一驚，趕緊問：出什麼事？女兒先是「噓」了一下，然後，才更輕地說道：「戴帽子了，右派分子。」好婆頓時想起，好多日子以來，不曾看見下面有過客人，也沒見有轎車來接李同志去會見外賓，阿姨又好久沒去弄堂口叫三輪車，讓李同志坐了去演出了。李同志早出晚歸，回到家就閉了門，門裡沒什麼聲音，並且，李同志近來的穿扮也老實多了，不知從什麼時候起，將燙過的頭髮重新又編成了一對辮子。下一日，傍晚時分，好婆抱外孫去弄堂口看汽車，正遇李同志下班回來，低著頭，快步走了過去。好婆發現她的臉色十分陰沉，似乎還隱隱有著淚痕。好婆望了她的背影走遠，然後才抱了外孫慢慢地走回家去。外孫在她懷裡一躍一躍的，好婆將外孫抱抱牢，想道：「李同志大約是真地出事了。」

　　太陽已成夕陽，將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，順倒在地上。電車噹噹噹噹地過去，暮色漸漸降臨在這個城市裡了。

　　這天晚上，好婆一直在想李同志的事情。她想：做人看來切不能過分，命裡該得三分，就不能掙四分，多掙了的那一分不成福反成禍了。像李同志這樣的從山東來的女人，如不是那麼漂亮、能幹，不出那麼大的風頭，安安分分的，興許還能長久，俗話說：細水長流啊！可是，她卻太過要強了，樣樣事情都做出了人頭，成了人尖。然後，好婆又想，做人其實也是應當要強的，俗話不也說：人往高處走，水往低處流嗎？那麼走到哪才是個分寸，才知道到好就收了？人到底也難知道自己命裡有多少福的。李同志當時從部隊裡到達上海，也是不曉得能有做人上人的這一日的，還不是走著看的事情。不管怎麼說，做人還是要講一點安全，月滿則虧嘛！想到此，好婆慢慢地平靜了。

　　好婆很想下樓去和阿姨閒話幾句，可是走到樓梯口又收回了腳步。這麼多的日子過去，雖說見面依然是客客氣氣的，可是畢竟沒有再多過閒話。早不去，晚不去，偏偏這時候，人家不利了才去，會被人以為她好婆是有心恥笑別人去的呢！這樣一想，好婆就無論如何也跨不下這一步了。她打消了念頭，每日裡依然燒飯洗衣，侍弄外孫。每一日過去，到了晚上，她就會想一遍：今天不曉得會怎樣了，想到此，便無端地會歎一口氣，然後摟著外孫，很安詳地入睡了。

十二

　　事情終於有了眉目。有一天，好婆去買菜，正巧與樓下阿姨走了同路，那阿姨說了聲：「好婆，我們就要見不到面啦！」說罷，眼圈一紅，落下淚來。好婆一驚，心裡有些明白，嘴裡卻說：「阿姨你年紀輕輕說這樣的話，我們就變成老不死了。」阿姨抹去了眼淚，說道：「我不是這個意思，好婆你莫誤會。我是說，我快要回六合鄉下了。」好婆奇怪地說：「做得好好的怎麼就不做了？」阿姨說：「好婆還不知道，不是李同志嫌我不好，不要我做，是她自家也難保自身，也要走了！」好婆又是一驚：「走哪裡去？」阿姨說：「回山東老家去。」說出之後，她又發覺自己說得太多了，左右望望，壓低了聲音道：「好婆，這話可千萬不得說給別人聽啊！你和我好，也和我們李同志好，我才說給了你聽。反正，多的我也不知道，我只知道李同志犯錯誤了，上海不能留了。」說話間，她們已經到了弄堂口。這時候，天還沒大亮，街上的路燈都已經滅了。她們不再說話，匆忙地邁著腳步，走進弄堂，進了後門，各自向各自家裡走去。

　　這是一段很沉悶的日子。李同志夫婦臉上好像陰了天，沒有一絲笑容。孩子雖然不知曉什麼，可見父母不快樂，便也沒了精神，每天放學後或是在房間裡自己一個人玩，或是站在後門口看別人家玩。別人招呼他一起玩，他卻也不願意參加。似乎，在他小小的心裡，已經感覺到有什麼厄運要降臨了。到了夜晚，吃過飯後，他不需要大人照顧，自己就乖乖地上了床，轉眼間睡熟了，好像是要迴避嚴酷的現實，而在睡夢裡得到往昔的快樂與安全。他的父母則對了一盞檯燈，靜默著，可到深夜。他們努力反省著自己的一言一行，將自己每一個轉瞬即逝的念頭翻出來檢查。當他們的自我檢查終於有了收穫的時候，他們才平靜了下來，心中充滿了宗教的原罪的感覺，這使他們保持了對世界溫和的眼光。他們站起身來，走到孩子身邊，望著小貓一樣蜷曲在被窩裡面的孩子，陡然想到孩子是不應有什麼罪惡的，一時不由得百感交集，淚如雨下。這是萬籟俱寂的時分，沒有人知道這裡有兩個靈魂正走著艱苦的歷程：人們睡得很沉，各自做著美麗或醜陋的夢。他們想：他們是過於快樂了。其實不應當有太多的快樂。快樂的後面，憂愁就接踵而來，他們的目光緩緩地掠過他們新買的傢俱和鋼琴，圓桌上花瓶裡的鮮花早已枯萎。他們的耳邊又響起往日裡的笑聲和歌聲，就好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。他們就好像在看一個別人的家似的，淡漠地看著這些。這一切，發生得太快又轉瞬即逝，沒有留存下他們很多的回憶，於是，他們也就堅決地將這一切割捨了。

　　在這樣的夜晚裡，他們努力回想著他們從小生長的偏僻的漁村，漁公出海的號子悠悠揚揚。這時候，他們雖然身在上海，卻已覺得上海離得很遠了。

　　此時此刻，他們真地覺得，上海就像一個夢。

十三

　　李同志開始賣傢俱了。第一件所賣的，是鋼琴。依然是六個搬場工人，「嘿扎嘿扎」地將鋼琴搬走了，李同志沒有出來，是袁同志裡裡外外地跑著忙著，操著他那一口濃重的方言，在上海人的耳朵裡，聽起來有些滑稽可笑。可是看熱鬧的人們都沉默著，連小孩子也不嬉鬧打趣，悄悄地沿了牆根站著。好多人都是頭一回注意到袁同志，以後遇人就說：袁同志是個厚道人。鋼琴終於架上了卡車，袁同志爬上了車斗，扶了鋼琴。然後，車開走了。

　　當好婆抱了外孫下樓來，準備出去曬太陽的時候，樓下敞了門，阿姨正在掃鋼琴留下的那塊空地。地板上留下了放置鋼琴的痕跡，積了一些灰塵。少去一個鋼琴，房間忽然變得那麼空曠，說話走路都有了回音似的。好婆抱了外孫站在門外，她很想說一些話，卻不曉得該說什麼，倒是阿姨抬頭看見了好婆，說道：「鋼琴搬掉了。」好婆囁嚅了一下，終於沒說出話來，她曉得要發生的終於發生了，就抱外孫走了出去，外面的陽光刺痛了她的眼睛。

　　外孫睡午覺的時候，好婆一個人對了窗坐著。她看見樓下院子裡，阿姨正坐在那裡，拆一堆棉衣棉褲。她忽然想到：李同志一家將要去的地方，是比上海寒冷得多的地方，他們必須準備許多禦寒的衣服。這樣想著，她就有些坐不住，站起身從大櫥裡翻出一件公公穿舊的絲綿襖。她上下左右看了一遍，決定將它拆了。

　　女兒下班回家，看見孩子躺在小床上看著天花板吃手，好婆則坐在窗前，就著越來越昏暗的天光拆一件舊棉襖，棉襖上散發出樟腦的氣味，就問好婆這是在做什麼。好婆不回答，長長地嘆了口氣，然後才說道：「下面要回北方了，我給小孩子做一身絲綿襖褲，說起來也是造孽。」她不覺有些鼻酸，不再說什麼，只是搖了搖頭。女兒說：「你做好了，人家也不一定要。」好婆就負了氣說：「她不要我也不是給她的，我是給小孩子的。大人犯了錯誤，小孩子一起跟了去受罪。」她激昂起來，血都湧上了臉，又說道：「那種山東的地方，一入秋就天寒地凍的，怎麼吃得消！」女兒說：「人家就是從那裡出來的，怎麼會吃不消！」好婆不理睬她，依然拆自己的。拆了一陣又說：「下面阿姨在拆洗棉襖棉褲，拆出來的棉花爛糟糟的，我是看不過去了。」第二天，好婆就把一件棉襖拆開了，然後將裡子面子洗淨，曬乾，重新剪裁，絲綿拉好。到了第四天，一套又輕又軟又暖和的棉衣褲就做成了。她又將女兒小時候穿過的幾件內衣褲放在一起，打成一個包袱，在李同志家吃晚飯的時候，送了下去。

　　李同志家剛吃過飯，阿姨正在收拾桌子，小孩子在沙發上看小人書，李同志和袁同志在翻一口大藤條箱，箱內的東西已經亂七八糟地堆在了床上。見好婆進來，就停了手邀她坐，好婆不曾想到李同志這樣平靜，只是消瘦了一些，可是眼睛依然十分清亮，微笑也很和藹。她準備了一肚子安慰的話這時候倒不好出口了。她將包裹放在膝蓋上，說道：「李同志袁同志都吃過飯啦！」李同志說：「吃過了，好婆吃過了沒有？」好婆說：「我們家的飯晚，不像李同志家飯早，還要有一會兒才吃呢。」李同志就微笑道：「我們還是鄉下人的習慣：日出而作，日入而息。天一黑就吃飯，吃過飯才好做別的。」好婆立即說：「李同志說笑話了，飯早飯晚有什麼鄉下城裡的。說實在話，多少根生土長的上海姑娘都及不上李同志摩登呢。」好婆的話雖不大入李同志的耳，可她聽出好婆是真心誠意的，便沒有說什麼，只是笑笑。

　　停了一會兒，好婆將膝上的包袱往正在看小人書的孩子懷裡一塞，說道：「弟弟，這是好婆送你的。東西不成樣，不過是好婆的心意。」這樣說著，自己先落下淚來。孩子一驚，站了起來，包袱落在了地上，李同志趕緊彎腰拾起，對孩子說：「快謝謝好婆！」孩子驚惶地望著好婆，嘴裡囁嚅了一聲，讓過一邊，縮在角落裡依然看小人書。李同志抱著包裹，默默地站著。屋裡靜靜的，只聽見好婆輕輕的抽噎聲。好婆抽噎了一會，說道：「李同志，袁同志，你們都是好人，我們做了幾年鄰居是緣分。這一走，十萬八千里的，你們大人小孩都要保重才好，」聽了這話，李同志輕輕地說了聲：「謝謝你，好婆。」就再沒多話。好婆漸漸止了抽泣，覺著有些沒趣，就想起身告辭的時候，不料李同志猛地將臉埋在手裡的包袱上，哭了起來。袁同志，阿姨，好婆，還有孩子，全都慌了神，一起圍攏到李同志身邊，想要勸她。可是，孩子先「哇」地一聲哭了起來，然後阿姨哭了，好婆剛止住的眼淚便又落了下來。袁同志走到窗前，將窗關了，又看門有沒有關好，然後才回到李同志身邊，拉了張椅子按她坐下。這裡早已哭成了一團，幾條胳膊胡亂抱著，分不清你我。積蓄多日的鬱悶，這時候全都發洩了出來。

十四

　　以後的日子，是最情意融融的日子。好婆燒了什麼特別的菜，總要送一份下去。除了上回送去的棉衣褲，她又量了李同志的身材，給她織了一件很厚實的絨線衣。李同志家裡，因要搬遷，總有許多賣不掉又帶不走的東西，比如醃泡菜的古色古香的罈子，比如剁肉的砧板，等等的，也給了好婆家。好婆每天一下午，等外孫睡醒了，都要抱著外孫下來與阿姨閒話，看著阿姨做事情，在一邊提一些建設性的意見，比如阿姨做棉褲的時候，她就建議把褲腿做得瘦瘦的，然後在腿側開岔，裝上拉鍊，這樣就又合身又保暖。她一邊指導一邊動手示範，直到阿姨弄懂會做為止。在這短短的幾日裡，她與阿姨說的親熱的話比以前幾年加起來的還要多，有時候到了晚上，她還會到李同志屋裡來，和李同志細細地閒話。她不知不覺說出了他們一家的來歷，描繪著聖誕前夜曾家花園裡的繁花似錦。李同志雙手托了下巴，靜靜地專心地聽她敘述，好婆的故事於她聽來像是發生在另一個世界，好婆就變成了一個傳奇式的人物。她回想起那個晚上，在好婆家翻看旗袍的情景，公公的雪茄氣息是那樣古老而濃郁的香甜。好像一個陳舊的夢境。她想：好婆原來是這樣的人啊，樓上樓下住了這多年竟毫不知道。以後的幾日裡，當她走過昔日的曾家花園，如今的一個市政機關的時候，不由佇住了腳步，好奇地張望了一下。她想像不出好婆描繪的情景，只見有身著藍衣灰衣的人繁忙地進出，從大門外望去，她看見了那尊浴女的雕像，兀自立在一座花形噴池中央，在晴朗的陽光下伸展了手臂。她想：很多很多故事發生過了，心裡出奇地平靜。並且，她好像是窺透了這個城市的秘密似的，還有隱隱的得意。她邁開腳步離開了這地方，朝自己要去的地方走去。這是一個晴朗的上午，街道上行人稀少，有一些落葉金黃色地落在地上。

　　於是，另外有一些晚上，李同志也將自己的過去一一地告訴好婆。在這樣的時刻，她覺得好婆與世界上所有的外婆都沒有區別。好婆看著她，眼睛裡閃耀著老年人才有的溫和慈善的光芒。她告訴說，她出生在黃海邊一個小小的村莊，父親是一個正直的教書先生。小小的時候，父親總是與他們兄妹講著先烈志士、英雄豪傑的可歌可泣的故事，可是漸漸到了後來，卻是哥哥做了導師，父親與她則虔誠地聽講。在一個早晨，記得是母親去世一年的祭日之後，父親與哥哥帶她離開了家鄉。她問去什麼地方，父親說是去外婆家，她說外婆不早已經死了？哥哥就說，去舅舅家，然後在一個岔路口，遇到了另一家人，也是一個父親，一個哥哥，另一個是弟弟。他們兩家就作了同路。記得有一段水路，他們還坐了一條小船。是油菜花開的季節，田野裡金黃金黃的一片。李同志出神地說著。好婆受了感染，竟也微微地激動了。

　　在這最後的日子裡，她們成了忘年交。其實她們只是自己說給自己聽，可是卻深以為被對方真正瞭解。當她們想到即將來到的分離竟都傷感起來，心裡戀戀不捨。現在，她們彼此再沒什麼可使對方不安的了，於是都消除了戒心。就這樣，李同志離開的日子來到了。

十五

　　這是一個寒冷的秋雨濛濛的天氣。一大早，李同志就起來了。她穿了一件洗白了的列寧裝，一條布褲子，褲腳管塞在高統的雨靴裡，忙進忙出的。多日來的憂慮陡地從她臉上消散，由於事到臨頭亦不過如此，而使她徹底平靜下來。她的兩頰甚至恢復了一些往日裡的紅暈，眼睛黑亮亮的，精神抖擻。她聲音很清脆地招呼這招呼那，像是對這次遠行充滿了信心。臨近中午的時候，好婆下了樓來，送來一碗紅燒肉煮蛋。李同志道了謝，就接過了碗，用筷子夾了一塊肉送進孩子的碗裡，說道：「寶寶最愛吃肉了。」孩子坐在小凳子上，將一張赤裸的棕繃床當作桌面，頭也不抬的，捧了一隻大碗在吃麵條。好婆看見他桃子似的腦後勺，心裡好像堵了什麼東西似的。李同志一邊招呼好婆坐一邊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麵，兩腮紅紅的，面容十分姣好。好婆不覺想起那個坐了三輪車演出的李同志。僅僅還是幾個月的時間，卻好像過了三年五載。李同志似乎已經將那些忘記得乾乾淨淨，有滋有味地吃著麵，和好婆說，她應當將外孫送托兒所去，而自己則可打打太極拳什麼的，好好保養身體。她說她這時才體會到身體是多麼重要。好婆便說她的身體別的沒什麼，就是眼睛不行了，開始花了，做縫紉機什麼的有了困難。李同志就說，好婆你生活實在不必太過仔細，樣樣都要自己做，這可是太傷神勞力了。尤其是小孩子的事情，能馬虎就馬虎了。寶寶就是馬馬虎虎的，不也長大了。好婆說李同志你的話真是很對，我就是太仔細了，自己苦了自己，真正是個勞碌命。今後我想開了，能不管就不管，得放手且放手。李同志就笑了，說：這才對了。好婆也笑了。

　　這時候，門外有卡車的喇叭聲響起，李同志說了聲：車來了，便一口將剩下的麵湯喝下，站起了身。然後，一場緊張的搬運就開始了。好婆生怕自己礙事，就退到了樓梯上，站在幾級樓梯上看著人們忙亂。李同志一彎腰，抓起一個行李卷，輕輕巧巧地上了肩，騰騰地走了過去，臉不紅氣不喘，好像在舞台上演戲，真把個好婆看傻了。孩子這時已經坐進前邊的駕駛室，在看一本小人書。他背了書包，胸前戴了紅領巾，神情十分安定。轉眼間，東西都裝了車，李同志與袁同志與人們揮手告了別，鑽進駕駛室，卡車在濕漉漉的路面上小心翼翼地啟動了，慢慢開出了弄堂。

　　好婆望著搬空了的只剩一張棕繃床的房間，對自己說：李同志走了，還會有誰來住這裡呢？然後，她調轉了身子，慢慢地上了樓去，外孫應當睡醒了。